摘要：陆天明的新写实小说《大雪无痕》塑造了一群真实可信、有血有肉的人物，其主要人物方雨林与周密的形象塑造得尤为突出，真实与虚假、坚韧与虚弱的对立品格在他们身上表现的尤为明显。因此本文将从周密与方雨林这两个人物来进行分析，简要的谈一下《大雪无痕》中的人物塑造，以期有所裨益。

关键词：人物形象   周密     方雨林  

     一部作品最终留给接受者深刻记忆的应该是其中生动、丰富、个性鲜明的人物形象，人物形象的鲜活真实直接关系到作品的可信度和生命力。忽视了真实的人物形象的塑造与表达，题材就会干瘪，情节就会僵滞，意蕴就会浅薄。陆天明的新写实小说《大雪无痕》之所以能吸引读者，主要也在于它塑造了一群真实可信、有血有肉的人物。作者陆天明曾说过：“在这方面，我作了清醒的主动的努力。”他力求写出每个人物个性形成的生活依据，从人性的、社会的角度，写出他的变化，最终使之产生震撼力。

                周密——精神丢失的悲剧

《大雪无痕》三个大案构成：东钢股权证案，12.18枪杀案和橡树湾基地国有资产转移案。并由以方雨林等公安干警、党政领导及人民群众为代表的反腐力量，和以由秘书长升为副市长的周密、九天集团总经理冯祥龙及那个拿了三十万股权证却未被揭露的省委某领导为一方的腐败势力构成了情节冲突的主线。当侦查的利剑划破腐败的层层黑幕，使案情真相大白时，不同阶层的人们在不同物质背景下精神与道德品格的差异性和复杂性使他们的行为及表现都各不相同，但这些不同都是通过周密和方雨林这两个典型人物形象及所处环境表现出来的。周密是作品中精心塑造的带有悲剧色彩的典型人物，造成他悲剧的内在因素是他独特的个性。

周密是一个来自乡间的极其贫苦的少年，是一个没有任何背景，靠着每天往城里的饭店背100多个粽子换取学费才读完了高中的农村孩子，在纯真的岁月里他奋斗着、挣扎着，他有无限的憧憬和希望，也许只是为了改换一下门庭，为了追求他浅层次的物质欲望而已。这样的一个人，靠着他的刻苦和聪明读完了研究生，然后到英国进修，回国后撰写了中国国企改革的调查报告，受到国务院的重视，并单独找其谈话；他曾做过大学老师，其道德学问不仅得到他的弟子丁洁的尊重，也获得了社会乃至其乡亲的一致好感；步入政坛后严于律己、勤政廉洁，于是青云直上成为最有发展潜力的青年干部；即便是后来进了政府大院，他也竭力保持着自己的平民本色。面对金钱诱惑，他能做到严以律己。其为政，也具有开拓精神，颇多建树。然而，当他升官途径受到威胁时，他的理想开始动摇了，改变初衷，为了获得副市长的职位，排斥其他竞争对手，私下亲手向省市有关可能决定自己前途命运的官员分发了由张秘书转交的东钢30万份内部职工股票，从而顺利地升了官。而在丑闻即将暴露时，他选择了杀人灭口，并由此铸定了自己的悲剧。

客观地说，比起冯祥龙来，作为杀人犯的周密，实在令人恨不起来，甚至有些令人同情和怜悯：出身贫寒，发愤努力，谨慎刻苦，颇有才华；在乡亲们的心目中，是一种骄傲、一个榜样；他之所以杀人，是因为上下级的挤压和对自身前途的担忧以及对后果的侥幸。忍辱负重、惨淡经营的二十多年的光辉历史，竟毁于那子弹出膛的一瞬之间，的确太让人惋惜了。正如剧中周密本人所说的：“不该是这样结局的”。因此在看完《大雪无痕》之后，我能感到的只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沉重，眼前不时浮现出周密那张常带着忧郁神情的脸孔。在面临人生选择的关键时刻，他还是把个人头上的官帽看得过重了。“本不该这样结局的……”审讯室中，周密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样一句话。是啊，如果在张秘书拿着那30万份东钢内部职工股权证来找他的那一刻，他能想一想，自己苦苦奋斗了几十年，并非只是为了一个副市长的职位，他还有很多机会去实现自己人生的价值，就不会动摇了坚守几十年的人生信条，就不会拿着30万份股权证去向省委领导行贿，以至于后来事情败露，他又走上了杀人灭口的不归路。

那么是什么导致了周密性格上的急遽蜕变呢？周密形象昭示出这样的意义:一个民族可能遇到各种各样的不幸，但最大的不幸莫过于精神的丢失。《大雪无痕》正是通过对周密虚假的品格的否定和批判，推及到对整个社会精神与道德状况的关注。

周密，他是个压抑的男人，内心深处带着从小就形成的自卑与恐慌，这也就造就了他的另一个习惯，做什么事都留一手，比如门钥匙。 同时，他渴望得到爱，渴望能有人走进他，去了解一个如此压抑而又情感丰富的男人的内心世界。他是个非常理性的人，尽管在面对让他心动的感情面前会流露真情，但他会很小心地压制下去。“我请求你看一看！这里有我青少年时期最原始的内心活动。你看一看，一个生在林场，长在钢厂，十五岁之前从没穿过一双完整步鞋的男孩的心灵。他眼中的世界，他心中的未来。如果有可能，等某一天，我再把他走出大学校门，直到今天的日记交给你看。再到某一天，我也许会打开这个房间的门，让你进去看一个更真实的我。我只是请你读一读，了解一个极其贫困的少年，在那样纯真的岁月里所做的种种努力……和挣扎……”

他的内心是孤独的，有种深入骨髓的精神的隔膜，从一开始就把自己封闭在小屋里用最原始的日记形式剖析自己的灵魂，书写着对自己的嘲讽。 他对丁洁的爱是浅层次的诚恳，所以便有了神色局促和呼吸凝重后的平静。不可否认，他主动接触丁洁是怀有某种目的，但他也需要一个人给他分担他的挣扎和痛苦，因为他已经无力与心里的恶魔进行抗争，只是人本能的需要。当丁洁认为没有资格也没有那份义务去对一个成年人的心灵的托付负起责任来时，他是如此的沮丧，如此的失落，他的灵魂又一次在原野里肆虐。他的沉稳表现得如此的慌乱。他的灵魂展现给我们的是无家可归的感伤和哀叹……

列宁说过：“没有‘人的情感’，就从来没有也不可能有人对于真理的追求。”情感是人类艺术实践中最为有力的支点。当我们真正的走进周密内心世界时，我们看到了他的脆弱与无助，与生俱来的自卑与恐慌让他在人生的抉择面前失去了应有的谨慎与清醒，他只想抓住眼前的一切，他看到的只是侥幸，于是，我们看到了另一个周密……

《大雪无痕》给了我们这样一个真实的人物：一个贫苦人家的孩子，经过自己多年的努力奋斗，从偏僻的山村走进高等学府，又从学校走上了仕途，展现在他面前的，本应是鲜花、掌声、赞誉和光明的前途。然而，就在他春风得意、踌躇满志的时候，却不慎失足变成了罪犯而受到法律的严惩。
    周密，他到底想要的是什么？那间餐馆，那高大的橡皮树，那花边纹的蓝白相间的桌布，不能回答，只有那条黑白的花围巾，让他留恋。 生活本不该这样结局，他本不该这样结局，他为自己留下了遗憾，留下了一段空白的日记。

                      方雨林——真实与坚韧的代表

如果说《大雪无痕》对周密、张秘书、冯祥龙及那个省委领导，还有与此相关的社会环境的描写，展现的是一片昏暗而荒芜的精神世界，给人一种揪心的感觉，那么，作品中对方雨林和那群位卑未敢忘忧国的小人物的描绘，就使我们看到了一个明亮而辉煌的精神世界，获得一种从阴璐幽暗的森林走向广裹宽敞平原而豁然开朗的感觉。这种艺术效果的获得主要得益于作品中另一个典型人物—方雨林形象的塑造，尤其是他真实而坚韧的品格给作品平添了一道灿烂的风景。

真实，在方雨林那里既是一种认识，又是一种品格。作为认识方面的真实，那是他对事物本质的把握。面对多元化的认识潮流，他不是人云亦云，随波逐流，而是“总有自己的想法”。当“如今最重要的就是钱”的人生要义主宰着许多人的精神世界时，方雨林却在苦苦探索着被人遗忘的精神与道统的真谛。他说:“我坚信，千百年来人们为争取各自的精神道统的正解所付出的努力和牺牲绝不弱于他们为满足物欲和权欲上曾交付的一切。人们需要在精神道统方面有所追求和建树，……他们深以为，只有拥有了这种精神注视和精神构筑，未来才真正属于自己。任何一个弱化了精神注视和精神构筑的民族到头来收获的必然是整个民族的弱化和萎软。”〔2]这是一个思想追问者对现实与未来的思索，一个不苟流俗的精神勇士对几近失落的精神与道德的呼唤。如此执着而热烈的精神追求，显示出方雨林大异于世俗的认识上的真实品格，正是拥有了这种品格，他才能对父亲“这样下去，中国怎么得了”的惶惶忧虑，报以“江山辈有人才出，一代更比一代强”的自信回答；才能在人们都为周密的堕落深表惋惜时，做出“这就是我们社会的现状和事实”的“必然性结论”；也才有对当前文学现状的独到看法，对改革利弊的深刻见解，对丑恶现象的精到分析。

真实也是一种品格，与虚假相对立的品格，是人格魅力之所在、正气之寓所，人之根本。对方雨林来说，道德层面上的真实与认识层面上的真实是一脉相承的。由于他把握了生活的真实本质，看准了社会发展的趋势，视野才开阔，心胸才豁达，对人对事才有真情实感，也才能形成他真实的品格。在人际关系上，方雨林无论是和家人相处，还是和同志共事，以及与过去的恋人丁洁在一起，都给人一种信赖感。他“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决不在背后使阴招”的实诚品德，使他成为妹妹方雨珠心中崇拜的偶像，使同事们觉得他是一个“真正的人”。他与同事们相处的时候，可以没大没小，没有等级顾忌，没有预设的提防，是盐溶于水般的战友真情。丁洁坚决相信，方雨林决不是那种看到自己心爱的人爱上别人，就“故意做个假来捣这个乱，来伤害我”的人，他“有一百个缺点，但有一点，对人对事绝不玩花招”。周密则不同，他把人际关系简化成“消息来源”和“互相求助”两条冷漠的模式，打下虚假和功利烙印。方雨林很自信地说:“我真正感到我的存在，我的强大，我的真实。”真实的品格构成了他精神与道德世界的基础，显示出他独特的人格魅力，是他最具社会学意义的重要方面。但是，真实的方雨林，决不是万丈悬崖上傲立的一棵孤松，而是由一群真实的人环绕着、衬托着的普通人，譬如:对党怀有始终不渝真诚的父亲，给人以透明真情的妹妹，真实到“把原则当丈夫”的廖红宇，自称是“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中不溜儿丢那么一个东西”的苏大夫。这群来自社会底层却真诚可靠的小人物，加强了方雨林形象的真实感和可信度。

方雨林形象中另一个突出特征是坚韧。他是一个“想做的事，是一定要想尽办法做到”的人。作品写了他三次重大的人生选择，表现出与众不同的坚韧的品格。第一次是选择大学，他功课最好，脑袋最灵，是按班主任设计进北大清华，还是依自己兴趣进法学院；第二次是选择职业，是脱下警服，去同学办的公司当年薪五万的保安经理，还是继续干刑警；第三次是选择前程，是听从丁姨安排，进省委党校读干部进修班，然后去从政，还是仍当刑警。“精神上总是那么自信，总是那么强大的方雨林”没有把自己的人生理想交由别人的意志来支配，他以自己的坚韧的个性，坚持对人生目标选择的真实性，“埋头干自己认为应该干的大事”:没去北大清华却进了法学院，实现了当警察的夙愿；面对五万年薪的诱惑坚守住了大盖帽上那枚国徽的圣洁；也没有去省委党校进修，继续干刑警。相形之下，周密的三次人生选择就软弱得多:那一年他没评上市级三好学生，挨了父亲一记险些致聋的耳光，以后他只能按父亲选定的路走;第二次选择，他用背熟领导讲话的办法改变了地位:由教师升为市府秘书长；第三次选择，为了实现由秘书长向副市长职位的升迁，他接受了张秘书的劝告，最终陷人三十万股权证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方雨林坚韧性格的形成与家庭有密切关系。因为有父母亲“咬着牙支持”他不脱警服继续干好刑警的鼓励，有娇嫩的方雨珠招工场上“咬紧牙关”背百来斤麻袋的倔强精神的鼓舞，有父亲一番“只要是应该干的事，……就得咬着撑下去”的谆谆告诫，方雨林的坚韧品格才会如此深厚。而“咬着牙”这个方家特有的面部动作，形象地显示出方雨林一家所代表的下层人民那种面对艰难困境决不退缩的精神品质。这种品质不仅激励着他们在反腐败斗争中去和邪恶势力博击，而且支撑着他们在社会转轨重建时期为建设自己的新生活而奋斗。方雨林是当代文学人物画廊中一个独具特色的新人形象。这个形象所具有的真实而坚韧的品格，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最缺少而又最需要的精神财富。

三  结束语

鲁迅先生说，《红楼梦》人物塑造之所以成功，“其要点在于敢如实描写，并无讳饰，和以前的小说叙好人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大不相同，所以其中所叙的人物，都是真的人物。”正如黑格尔所说：“每个人都是一个整体，本身就是一个世界，每个人都是一个完整的有生气的人，而不是某种孤立的性格特征的寓言式的抽象品。”陆天明《大雪无痕》的之成功，其个性化的人物塑造起到了很大程度上的推动作用。

参考文献：

 1、陆天明 《大雪无痕》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  2001年

2、张德祥：《现实主义再认识》，《文艺报》1997年1月16日。

3、《列宁全集》第20卷，人民出版社1958年版，第255页。

4、黑格尔：《美学》第一卷，商务印书馆1981年版，303页。     

5.车尔尼雪夫斯基《生活与美学》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6.

6．蒋孔阳，朱立元《美学原理》，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9.